Semon

不学无术 混吃混喝 但仍然心有期许

《GONE》

For N:


  •  题目及灵感均来自@Les Mémoires 太太的剪辑


  • 大原耕二x栉森秀一





  那个夏天结束以后耕二才终于明白,原来许多结局打从开始便已经注定,你可以抗拒,但却无力改变。就像打自见到栉森秀一的第一面起,他就从对方身上察觉出了同类的气味。然而察觉终且止于察觉,他们仍旧孤单,也将永远孤单。


 


  《Gone》


 


  他是在沿海国道上撞到秀一的。刚买车那会桥本便做出了预言。他说你要么会撞死自己,要么会撞死别人。前者耕二不置可否,后者倒不是没有可能。然而耕二从来不是会顾及后果的类型,也不会为了可能的后果降低速度。这致使他在镰仓踩下了一脚急刹,心惊肉跳地撞向了前方。


  呲的一声,轮胎在摩擦声里停了下来。耕二松开刹车,惊魂未定地看向路面。被撞的男生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,正从地上吃力地支起手肘,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大碍。


  耕二咂了咂嘴,从车上跳了下来。


  “不要命了?!”


  少年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,并不答话,只是抬起眼睛瞟了他一眼。那一眼瞟得耕二有些恼火,音调不禁粗暴了起来。


  “看什么看。”他抬起眉毛看着对方,“有意见直说。”


  男生像是没听到似的,径直走向了翻到在地的自行车,扶起车把,跨了上去。


  “你没听到我说话么?”耕二不耐烦了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男生肩膀一动,试图把耕二甩开,但两人的力气差得实在不小,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。于是少年最终抬起了头,满脸不高兴地看向耕二。


  “干嘛。”


  耕二注视着与他对峙的瞳仁,微微挑了挑眉。


  “你没事吧。”


  “……没有。”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套,男生的眼神有些闪烁。耕二眯了眯眼,示意他稍等片刻,跑回去在车上翻了一通。理所当然地,他没带笔——但副驾驶座上落了一支口红,也不知道是无心之举,还是蓄谋已久。


  “手。”他向对方示意。少年迟疑片刻,最终不大情愿地伸了出来。耕二弯下腰,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串号码。


  “我是耕二。”他敷衍地自我介绍,“你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,有什么问题就跟我打电话。”


  男生皱起眉心,把涂了口红的手缩了回去。


  “我没事。”他骑上车座,“再见。”


  耕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。少年弓起背来,被海风扬起了衬衫下摆。


 


  耕二在第二次见面的时候知道了他的名字。


  “栉森?”他看着男生胸前的名牌,“栉森什么?”


  男生不答话,沉默地给他买的那堆东西结账。耕二饶有兴趣地打量他,看见对方忽然动作一顿,像是有什么意外发现。他低下头,对上了自己顺手拿的两盒保险套。


  “消耗品。”他耸耸肩,“我用得很快。”


  栉森抬头瞟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继续扫码。耕二被他逗得想笑,不怀好意地问他提问。


  “喂。知道这玩意怎么用吗?”


  “五千四百日元。”


  “不知道的话我来教你。”


  “五千四百日元。”


  “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吧,栉森。”


  “五千四百日元——”


  “啧。”耕二掏出了自己的钱包,看了一眼兴趣缺缺的少年。


  “那之后你去检查过了吗?”


  男生摇摇头:“没有事。”


  耕二看着他垂下的眼睛,怀疑栉森是在躲避他的眼神。


  “你怕我?”


  激将法奏效了。那双浅色的瞳孔抬了起来,冲耕二意味深长的表情盯了半天,接着又挪了回去,转向了手里的商品。


  “我怕你做什么。”栉森给他扯了一个塑料袋,“欢迎下次惠顾。”


  耕二撇了撇嘴,拖着脚走出了便利店。还没走到车上,背后就响起了男生的声音。


  “喂。”


  他回过头,看见栉森追到了门口。


  “这个给你。”


  耕二下意识地伸出手,接住了对方抛过来的罐子。他瞟了一眼,是罐啤酒。


  “我没要这个。”


  “我请你的。”栉森顿了顿,“上次是我不小心,跟你没关系。”


  “啊,是吗。”耕二点点头,“谢了。”


  少年嘴角动了动,转身回到了收银台前。自动门在他背后缓缓阖上,将他瘦削的背影一分为二。


 


  “听说你换口味了。”


  “没办法。”耕二舒舒服服地靠在了椅子上,“我发过誓,以后不会再对人妻出手了。”


  “啊是吗。”桥本囫囵吞枣地吃着拉面,“受到教训了?”


  “那是。”他低下头点烟,“人妻虽然可爱,但也可怕得很。”


  “我不明白。”奇怪的友人耸耸肩,“老女人有什么好的?”


  青年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,盯着它在空气里弥漫开来。


  “她们都很寂寞。”耕二回忆着富美子的脸,“又寂寞又绝望。不甘于自己的处境,想逃出去,又逃不出去。”


  桥本嚼着满嘴的面条,好一会才腾出说话的余裕。


  “年轻女孩不行么?”


  “不行的。她们什么都不明白。”耕二若有所思地抽着烟,“不过我最近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。”


  桥本嗤笑,“你的有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

  “话可别这么说。”他抖抖烟灰,“不是我在渴望他们,而是他们在渴望着我。”


  “为什么这么肯定?”


  “因为我能看出来。”耕二笑了一笑,在盘子里捻灭了烟头。“从眼睛里。”


 


  栉森正在门前发呆。


  “你在干什么。”他堵在了男生面前,“给便利店看门?”


  栉森转开眼神,没精打采地错了过去。


  “欢迎光临。”


  “完全没诚意。”耕二挑了挑眉,“不过算了。”


  他随手拿了几盒保险套,把它们往栉森前面一扔。“麻烦你咯。”他边说边把手臂撑上了收银台。“我用得很快的。”


  栉森没搭理他,一如既往地低头结账。他借机仔细地打量着栉森的脸,少年有张削瘦得过头的脸庞,嘴唇倔强地抿在一起,为他清秀的眉目增添了几分乖戾。


  “栉森。”


  耕二叫他的名字。


  “什么。”


  “你是不是打算做什么坏事?”


  男生终于抬起了头,看进了耕二的眼睛。


  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
  “这里。”耕二伸出手,用大拇指摩挲他的眼角。“很可怕。”


  栉森的睫毛闪了闪,往后回退了一步。


  “……两千一百日元。”


  耕二若无其事地收回手,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包。结完账,他拖着脚步走到门前,自动门刚张开一条缝,背后就传来了栉森的声音。


  “喂。”


  少年从装钞票的抽屉上抬起头来。


  “那东西——”他顿了顿,看向耕二手里的塑料袋。“要怎么用?”


 


  耕二爬起来,在床头摸到了自己的打火机。栉森比他想象中要来得更瘦,他叼着烟摸了摸少年的背部,摸到了一排嶙峋的肋骨。栉森不满地动了动,继续打着他的电话。


  “我今天在朋友家睡。嗯。明天直接去学校。好。啊——遥香,记得锁门。”


  遥香。耕二若有所思地吐着烟雾。


  “你妹妹?”


  栉森点了点头,放下手机,重新蜷回了被子里。耕二支起身子,看着少年肩头留下的殷红痕迹。


  “据说很多犯罪者都会用性行为来排解自己的焦虑。”


  少年的肩膀颤了颤。


  “你想表达什么?”


  “没什么。”耕二凑上去亲吻他的脖颈,“只是觉得你很危险。”


  栉森任由男人贪婪地继续动作,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公寓的墙壁。


  “没有你危险。”


  耕二停下来,兀自笑了笑。


 


  桥本说你这是走火入魔。


  “你总有一天会被抓起来的。”他下着结论,“没见过你这么不健全的人。”


  耕二只是笑。


  “然后呢?那个高中生是怎么样的人?”


  他在记忆里描摹栉森。


  “个子不高。很瘦……没什么肌肉。看起来很倔强,又很脆弱。”


  高潮到来时栉森咬紧了下唇,迸发出了几声破碎的呻吟。仅此而已。其他时候,他一直保持沉默。


  “像是块玻璃似的。”耕二眯起了眼睛,“一碰就会碎。”


  “玻璃也不会一碰就碎吧!”桥本笑着,看向了食堂里的电视。耕二转过头,和他一起看着今日新闻。


  “谁会去抢那个时段的便利店啊。”桥本嚼着嘴里的饭,含混不清地说。“钱没抢到还送了命,好逊——”


 


  阴天的傍晚昏沉而闷热,厚重的积雨云压在上空,叫人有些喘不过气来。耕二在堤防上摇摇晃晃地踱着步子,看见前方穿着校服的身影,踢踏着脚停了下来。他盘腿在栉森旁边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香烟。


  “抽吗?”


  栉森摇摇头。


  “你很闲?”他抱着腿问,眼神凝在海面中央,并不看向耕二。“没事就往这跑。”


  “我有原因的。”耕二把手臂支在身后,“因为我想见你。”


  栉森不语。海浪拍打着脚下的沙滩,激起一层层的水花。耕二在他身边静默地抽着烟。过了一会他转过头来,打量着栉森在逐渐昏暗的侧脸。


  “那个人是你杀的吧。”


  有车在他们身后按着喇叭,转瞬即逝。


  “不过你是怎么办到的?你知道他要来抢劫么。还是说你策划了这次抢劫,等着他自己上钩?”


  栉森仍不说话。风把耕二的刘海吹到了眼前,叫他微微眯起了双眼。


  “不过,怎样都无所谓。”他吐了口烟,搭上了栉森的肩膀。“喂,要做吗?”


  男生转过脸,朝他皱起了眉头。耕二看着那眉心的褶皱,得意洋洋地笑了出声。


 


  栉森在哭。


  耕二停下了腰上的动作,伸出手来,掰开了他挡着眼睛的小臂。少年无声地哭泣着。那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按捺着所有意图迸发的声音。


  他抚摸栉森炙热的眼角,抚摸栉森滚烫的眼泪。耕二俯下身,抱住了身下的躯体。他强硬地撬开了少年的嘴,和他交换了一个带着些许哽咽的吻。他吻得入了神,连栉森攀上他背的双手都未能察觉。


  那天结束以后他环抱着栉森,忽然想起了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。


  “你的名字是什么?”


  男生静悄悄地呼吸着。过了一会,他终于挤出了两个音节。


  “秀一。”他说。“栉森秀一。”


  “栉森秀一。”耕二重复着,心满意足地勾起了嘴角。“秀一……”


  “我说。”


  “嗯?”


  “狗会有想象力吗?”


  耕二眨了眨眼。怪问题。


  “谁知道。”他懒洋洋地说,“或许有吧。但无论有没有想象力,狗就是狗。这一点不会改变。”


 


  耕二没有问秀一为什么要杀人,也没有问他到底杀了什么人。他不需要知道这些。


  那天晚上,秀一在他怀里说了梦话。被那句梦话惊醒的耕二睁开眼睛,却怎么都没了睡意。他想起了彼岸的透——不知那久违的好友正在做些什么。或许他正拉着诗史的手,用那一脸蠢样与她对视。然后他又想起了富美子,想起了她看向自己的灼热眼神,想起了在舞台中央回响的踢踏舞声。他想起了由利的背,想起了古田和她的母亲。西红柿和保龄球。额角隐隐作痛。


  耕二动了动手臂,不想却惊醒了身边的秀一。少年翻了个身,和他在黑暗中互相凝视。


 


  那之后的第三天,耕二和桥本他们喝了酒。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,他哼着小调踱上走廊,总算看见了蜷缩在门边的身影。


  “怎么——”他被吓了一跳,“你怎么在这。”


  “等你。”秀一从地上站起来,捞起了身边的包。“我是来跟你告别的。”


  耕二在门前顿了顿,借由走廊上的光线端详着少年的面孔。


  “被警察发现了。”男生动了动脸颊。


  耕二的酒醒了一半。他犹豫半晌,终于把后面的话问了出来。


  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

  秀一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耕二看着他的眼睛,沉默了一会儿,掏出钥匙打开了门。“你在这等一会——”他匆忙地踏进了玄关,“我马上就来。”


  他扒拉出了塞在柜子底部的背包,塞了几件衣服进去,很快地拉上了拉链。“久等。”他把包甩在肩上,“我们走吧。”


  秀一站在原地没有动弹。


  “去哪里?”


  耕二不答他,拽了他的手臂就往前跑。“去哪都行!”他在前面快活地说。“一起逃吧,秀一。”


  “什么?”


  “我说——”男人提高了音量,回头看着背后迷惘的少年。“我说,我们一起逃。”


 


  要去哪里,要去做什么,耕二没有一点主意。但这不是他第一次动逃跑的念头了,去年这个时候,他就跟透提过逃跑的打算。然而透却只当他是在开玩笑,说你可别把我拖下水,我才不会和你一块去。


  耕二并不为透的反应感到奇怪。透到底是和他完全不同的人,他的世界围绕诗史转动,而耕二的轴心却只有自己。所以他没法拯救别人——任何人。他所能做的只是陪着他们一起堕落,一起逃亡。


  有时过去还是会向他席卷而来。他会看见古田扭曲的脸,和砸过来的番茄。番茄汁液在玻璃窗上恣意流淌,恍如另一种意义上的血液。伊斯兰教说出轨的妇女要被埋在土里活活砸死,不知自己这种人的下场又会如何。不过那些都无所谓了——对耕二而言,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。总有一天,一切都会过去,连同栉森,连同自己。


 


  秀一在那个下午醒了过来。他从耕二的肩膀上直起了头,看他睡得深沉,又把头靠了回去。电车窗外是阴天下的茫茫大海,海鸥扑闪着翅膀回转盘旋。


  他缓缓地把手举起来,抚摸着前方的空气——抚摸着彼端的海洋。忽然那只手被人擒住,强硬地来了个十指相扣。


  秀一低下头,看向了在自己肩头醒来的大原耕二。青年的眼神像是一口井钻,直直地捣进了他的眼底。他垂下睫毛,闻见了耕二身上残存的酒精味道。


  “我们要去哪?”


  “要去哪呢。”耕二漫不经心地重复着。


  秀一皱着眉头看向窗外。电车速度渐缓,驶入了冗长的站台。


  “难道我们不是哪也去不了么。”


  “是啊。”耕二说。“是去不了。”


  但他们谁也没有动弹。过了一会,车又开了。


 


  他们先是沿着海岸往西走,然后往北,最后又转向东边,在地图上歪歪扭扭地绕了一圈,最后还是回到了西方。耕二把车留在了东京,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得靠电车出行。有天错过了末班车的时间,方圆十里又不见民宿,在耕二的怂恿之下,秀一只好偷了辆脚踏车来。


  “还是汽车好。”耕二看着少年蹲在地上撬锁。


  “你不懂。”秀一熟练地解开了车锁,“谁骑?”


  “你来吧。你不是喜欢这些玩意么?”


  “我的车是公路赛车,跟这种普通单车不一样。”秀一纠正着他,自己倒先跨上了上去。“快点上来。”


  耕二笑了笑,背着秀一跳上了后座。秀一踩下脚踏板,带他穿行在浓浓的夜里。耕二把脑袋磕上秀一的背,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夜晚气息。


  “除了这个你还喜欢什么?”


  “哈?”前面传来了少年模糊的声音。


  “除了公路赛车。”


  “啊。”秀一顿了一顿,“不告诉你。”


  “告诉我嘛。”耕二没心没肺地笑,“顺带一提,我喜欢三十到四十五的人妻。”


  秀一车没把稳,差点一趔趄。


  “你坐好啊。”他不耐烦地提醒耕二,“撞上车了怎么办。”


  耕二在他背后吃吃地笑。


 


  “跟女人睡觉是什么感觉?”


  耕二翻了个身。


  “你不知道?”


  秀一瞥他一眼,又把眼睛转了回去。


  “要看是谁。”耕二总结,“不同的女人有不同的感受。”


  “是么。”


  “你有喜欢的女生吗?”他看着秀一的嘴唇。


  “有。”男生想了一想。“纪子。”


  “什么样的人?”


  “她养了一条会说梦话的狗。”秀一答非所问。“它在梦里说,‘我不是狗。’”


  “我不是狗?”耕二笑了。


  秀一侧过头,看着他,忽然伸出手,轻轻地触摸耕二的脸。耕二把手覆上他的手腕,看着少年探过身,用青涩的方式和他接吻。


 


  那天晚上秀一梦见了永无止境的路。他沿着那条路一直骑下去,爬上坂道,经过海洋,踩过一地又一地的树荫。他骑着,骑着,公路穿过隧道一路延伸,不知最终会抵达什么地方。他路过了车站,路过了便利店,路过了堤坝与学校,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家。


  梦里的秀一开始焦躁。他踩着踏板的速率不断加快,在一辆又一辆的汽车里穿行。他想念自己的车库,想念遥香嘟着嘴时鼓起的脸颊,想念母亲站在厨房前的背影。风朝他迎面而来,有那么一瞬间,秀一忽然有了流泪的冲动。


  ——接着,有什么东西靠在了他的背上。毛茸茸的,不轻不重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觉,那是耕二,是耕二的脑袋。


 


  耕二也在做梦。他梦见了一年多前的一个雪天。富美子倚在驾驶座上,告诉耕二她不想这么死去。她和在海边国道上摔倒的栉森有着一样的眼神,天真,绝望,义无反顾。耕二喜欢这种眼神,喜欢他们按捺着冲动的灵魂。


  古田的母亲也好,富美子也罢,耕二是想帮上她们点什么的。但与此同时,他又觉得自己想帮的不是她们。他们的身上就像着了一团火,拥抱即是对彼此最大的折磨。人们总是在想方设法地避免可能的伤害,可耕二觉得,其实葬身火海也是个不错的选择。


  “那个人到现在还喜欢耕二君——”


  没关系。


  “如果没有遇到你,我不会变成这样的。”


  没关系。


  “抱歉啊。看着那个人,我就想起了妈妈。”


  没关系。


  被当成出气筒也没关系。


  被当成加害者也没关系。


  被当成麻醉药也没关系。


  他不关心是否被爱,所以没关系。


  他梦见了漫天蔽野的大火。耕二把自己的躯壳交给火焰,任由它在那股沸腾的热度里燃烧殆尽,化为齑尘。但奇妙地,耕二并不十分害怕,反倒安下了心来。那道炙热的火焰里有透,有古田太太,有富美子,有着所有与他一度交错而又相继别离的面孔。再然后火苗蹿成了发白的青色,耕二眨了眨滚烫的眼睛,看见了微微驼背的栉森秀一。


 


  他流着眼泪醒来,对上了秀一俯视的眼神。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仍在梦里,可是伸出手一碰,少年的体温却冰得吓人。耕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,他动了动喉结,伸手搂住了秀一的脖子。


  少年没有抵抗,但也没有回拥。


  “噩梦?”


  “啊。”


  “梦见了什么。”


  “忘了。”


  耕二随口撒谎。秀一顿了顿,和他拉开一点距离,端详着耕二飞扬跋扈的五官。


  “我梦见你了。”


  “怎么样的梦?”


  “在永无止境的路上骑单车的梦。”


  “那算什么。”耕二笑了。然而秀一没有继续说下去,只是安静地和他对视。耕二贴近了他的脸,可在嘴唇相触之前,又犹豫地停了下来。


  “好像会灼伤。”


  “什么?”


  “没什么。”


  耕二说着,深深地吻了下去。


 


  “提问。”


  “哈?你要录吗?”


  “录一下怎么了。——大原耕二先生,请听题。”


  “是是。”


  “为什么是我?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“在这沉默啊?”


  “不知道怎么回答嘛。”


  “不知道?”


  “不知道。反正从见到你开始就知道是你了,没有别的原因。”


  “莫名其妙。”


  “是吗。”


  “嗯。莫名其妙。”


 


  “提问。”


  “什么。”


  “如果我没带你走的话你会怎样?”


  “已经死了吧。”


  “是吗。”


  “如果你没有带我走的话你会怎样?”


  “也不会怎么样。”


  “什么啊。”


  “但就是不会怎么样嘛。”


  “如果我死了呢?”


  “还是一样。”


  “好冷淡。”


  “什么啊。冷淡的是我?”


 


  “提问。”


  “嗯。”


  “你想过自己的未来吗?”


  “未来?没有。”


  “我说不定会发福。”


  “长出双下巴么。”


  “是的。还有小肚腩。”


  “会吗?”


  “会的吧,普通。你会变成什么样呢?四十代的大原耕二。”


  “别说了!怪恶心的……”


  “哈哈!”


 


  “提问。”


  “你问题怎么那么多。”


  “前面有什么?”


  “前面有车。”


  “不是那种前面。”


  “哈。抽象的?”


  “抽象的。”


  “嗯……不是什么都没有吗?”


  “什么都没有?”


  “嗯。”


  “没有什么期待的东西吗。”


  “你呢?”


  “没有。”


  “那我也没有。”


 


  “提问。”


  “逃下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。”


  “我们的前方又有什么呢。”


  “如果那前方一无所有,我们又是为了什么而前进至今的呢。”


  “我大概没有办法回头了,但耕二还可以。我想看着他一直走下去。然而自己也很清楚,那大概是最不可能的事情。”


 


  他们气喘吁吁地跑上漫长的楼梯,踏上最后一步的时候秀一已经完全没了力气,撑着膝盖停在了原地。


  “秀一!”跑在前面的耕二回头叫他,“再不快点就要等下一班了!”


  男生抬起气喘吁吁的脸,看着耕二灵巧地跃入了车厢,扒着扶杆冲自己勾手。他直起腰来,慢慢走近了车门。


  “快点啦。”耕二自己也喘着气,但脸上还是带着笑。“你跑这么点路就不行了?好弱。”


  “你好烦啊。”秀一笑着走到了车门前。耕二以为他要踏进来,不想对方却停了脚步,顿在了一尺之外。男生把手插在裤子里,抬起脸来与他对视。


  “你不上来?”


  秀一摇摇头。耕二眨了眨眼睛,明白了他的用意。


  “……所以,就到这里了?”他扬起头来,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嘴角。“逃亡旅行。”


  “嗯。”秀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,“不能给妈妈还有遥香添更多的麻烦了。”


  “是么。耕二动了动喉结,“那就没办法了。”


  “没办法。”男生踌躇地抬起头,对着耕二展开了一个笑容。“这种状况嘛。”


 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。最后耕二说,“其实我是想帮你的。”


  “你?不行不行。”


  “为什么啊。”


  “所以说……我们是同类吧?”秀一伸手挠了挠鼻子,“你这家伙不行的啦。”


  站台响起了嘀嘀警铃,提示着车门的关闭。在那警铃里,少年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

  “耕二!”


  “什么?”


  “不要长小肚腩哦。”


  “你这家伙——”


  秀一笑了。耕二也跟着笑。他还想骂点什么,可车门却已经关上了。他看向车门玻璃外微微驼背的少年,看向他温和而遥远的笑。风吹乱了秀一茶色的头发,却没有吹乱他看向自己的眼神。


  秀一。


  栉森秀一。


  十七岁的栉森秀一。


  他微笑着停留在时间的漩涡里,在开动的电车面前逐渐远去。


 


  “那天晚上,你问我喜欢什么东西。当时的我没有回答你。不过当你听到这段录音时,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了,所以现在再告诉你,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。”


  “那么,我先走了。拜拜,耕二。”


 


  我喜欢的东西。


  公路赛车。骑着公路赛车的时候看到的世界。妈妈做的饭。遥香生气的脸。大门差劲的画。及川的笑话。纪子的裸体素描。说梦话的狗。波本威士忌哈伯101。唱国语歌的王菲。齐达内的控球。库斯图里卡的电影。汤姆·威兹的歌声。烤的焦焦的培根。没有洞的甜甜圈。吃了不会头痛的刨冰。海龟蛋。低鸣的蝉。彩色的熊猫。没有底的口袋。完全不会痛的注射。用到最后的牙刷。生生不息的城市。无人知晓的道路。永无止境的道路。永无止境的,和你一起经过的道路。


 


  电车穿过晴朗的午后阳光,穿过一片片的浓积云,穿过蓝得浑然一体的天与大海。


  穿得吊儿郎当的青年坐在车厢末尾,用握着磁带式录音机的手挡住了眼睛。


 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。他闭上双眼,听见了电车在轨道上轧出的沉钝声响。


  哐当,哐当。


 


  后来耕二去了秀一高中的校园祭。他穿行在人头攒动的走廊上,被高中生们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。他看着那些喧闹的学生,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看过秀一穿秋季校服的样子。他像是只属于一个夏天的蝉,孤独地鸣叫,孤独地离去。


  耕二走进了绘画部的展示教室,在里面转了一圈,没有看到栉森秀一的作品,反而发现了一副青色的肖像。耕二笑了笑,看见了福原纪子的署名。


  “三十年后的你。”


  耕二忍不住咧开了嘴。笑着笑着他抿上了嘴唇,眼睛胶着在那幅肖像画上,逐渐闪起了光。


  他站在那幅画前。教室里人来人往,谈话,欢笑。走廊上传来了学生招揽客流的声音。男生嘻嘻哈哈地追打跑闹。有人在唱着不成调的歌。而耕二站在那里。他站在那里。


 


  那个夏天结束以后他才明白,原来许多结局打从开始既已经注定,你可以抗拒,但却无力改变。就像打自见到栉森秀一的第一面起,他便从对方身上察觉出了同类的气味。然而察觉终且止于察觉,他们仍旧孤单,也将永远孤单。


  可耕二并不在意。至少在孤单这一点上,他们并不孤单,也永不孤单。在一切都似是而非的世界里,这是大原耕二所唯一能够确信的事情。


 


  在那之后过了很久,耕二又遇上了大大小小的几次车祸。有两次特别严重,有两次不痛不痒。再后来他换了辆车,事故也渐渐少了起来。遵守交规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。但有几回,他还是差点出了问题。


  那天耕二停在红灯面前,百无聊赖得等着绿灯到来。路口有几个小鬼骑着自行车你追我赶,互相比拼着骑车的速度。耕二心想这种单车比起来有什么意思,然后转开眼睛,在红灯下面找到了一辆值得竞速的公路赛车。耕二眯起眼睛,忽然想起了大学时代攒钱买的那辆跑车,想起了开着它的那个夏天,以及那个夏天里的镰仓海岸。绿灯亮了,可他没有动弹。那辆赛车穿过马路,直直地经过了耕二面前,在后视镜里一路远去——他没有动弹。背后传来了刺耳的喇叭声,而他依旧没有动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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